我得了会随时随地失去意识的罕见病,我妈一个人开着重型卡车带着我全国跑生意。
有博主采访妈妈,视频底下,全是眼泪和赞美。
可采访结束后,博主问妈妈。
“姐,说句心里话,如果有得选,下辈子你还想当妈妈吗?”
我妈点了根烟,眼里含泪,“下辈子做什么都好,我不想再遇见她,也不想当妈了。”
“她本来也不是我女儿。她爸跟不知道哪个女人生的。”
那一刻,我才明白。
我是妈妈人生甩不掉的拖累。
我早该永远睡过去。
别再醒来。
我是一个“睡美人”。会随时随地失去意识。
医学上称为克莱恩莱文综合征,病因不明,没有特效药。
我妈妈说小雅的身体里有一个睡神。
今天睡神心情很好。
它让我完整地看完了妈妈卸货的全过程。
十二米长的挂车,她一个人,一根撬棍,三十吨建材。
汗水让她的短发粘在额角,工装背心在后背洇出深色的地图。
妈妈今天已经喝了四瓶矿泉水。
“醒了?”
她拉开车门,热气混着尘土涌进来。
“正好,去买两个盒饭。老地方。”
我把钱攥在手心,跳下车。
脚踩在地上的感觉有些飘,像踩着云。
我知道这感觉,睡神还在不远处遛弯,随时可能回来把我拽走。
所以我走得很快。
货车司机们经常来吃的快餐店老板娘认得我:“丫头,今天清醒着呐!你妈那份还是多打一勺肉?”
我点点头。
她一边装饭一边絮叨:“你妈不容易,一个人拉你这么大,还跑车……”
“长大了你可得孝顺她呀……”
后面的话我没听清。
因为睡神的影子压下来了。
声音变得遥远。
老板娘的脸像浸在水里,波纹荡漾。
要倒下了。
这个念头刚闪过,一只手扶住了我的胳膊。
“小心。”
是个男人的声音。
我用力眨眼睛,视线重新聚焦。
他穿着和妈妈一样的工装,手上戴着露指手套。
“谢谢。”我小声说,接过饭盒。
“小雅?”他问,“刚才看见你妈妈的车了。还记得我不?”
“是你陈志国叔叔。”
他露出憨厚的笑。
我有些怕生,胡乱点点头,抱着饭盒往回小跑。
回到车上时,妈妈正在看手机。
屏幕上是一个采访视频,封面是她对着镜头笑的脸。
“妈妈,之前那个叔叔采访你的视频播了?”我问。
“嗯,昨天半夜上的。”她接过饭盒,掰开一次性筷子,“拍得还行。”
我扒拉着米饭里的土豆块。
视频里的妈妈笑得自然,说话得体。
她说最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,最开心的时候是我清醒时,会帮她看导航,会算账。
而现在我清醒的时间越来越长,说不定以后能自愈。
弹幕密密麻麻地飘过。
泪目了呜呜呜呜…
伟大的母亲!
姐姐一定要好起来!
妈妈划走视频,开始吃饭。
她吃得很急,大口大口地,像有谁在催。
“妈妈,我刚才差点又睡了过去。”我挠了挠头发,“有个叔叔扶了我一把。他说他叫陈志国。”
“问我还记得他不?”
妈妈夹菜的手顿了顿:“老陈啊。”
“他……”我还想说话。
妈妈打断我,把一块肉夹到我碗里,“下午还要赶路,赶紧吃。”
我闭上嘴,车子重新启动时,我系好安全带,把手机摸出来。
那个采访视频已经上了同城热门。
一条新的评论跳出来:都是演的!这个博主采访的时候,我亲耳听见她说这丫头根本不是她亲生的!嫌弃她是累赘!害了她一生!
心脏突然停跳了一拍。
再刷新时,那条评论已经不见了。
“看什么呢?”妈妈问。
“没、没什么。”我锁上屏幕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下午的路很平,妈妈开得很稳。
我盯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,脑子里全是那条评论。
原来我不是亲生的啊。
我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我没有外婆外公,妈妈说她是从外地嫁过来的,家里人都没了。
想起我没有爸爸,妈妈说他是坏人,跑了。
想起我从来没有见过任何亲戚,妈妈说她只有我,我也只有她。
“妈。”我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,“我能用你手机看看那个视频的评论吗?好多人在夸你。”
“我的手机没有流量了。”
“有什么好看的。”妈妈目视前方,“都是网上的人,说啥的都有。”
“我就看看嘛。”
妈妈沉默了几秒,把手机递过来:“密码你生日。”
我接过手机,解开锁屏。
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,之前那个自媒体博主发来的:姐,对不起对不起!我助理手滑把那段花絮发出去了,虽然秒删了但可能有人录屏了!怎么办啊!
就是这段。
妈妈的回复:你们赶紧删干净,别让我女儿看见。
我用力咬破舌尖,血腥味在嘴里漫开。
点开视频,声音和某段梦中的记忆重叠。
画面很暗,妈妈靠在车头上抽烟。
我不知道她会抽烟。
博主的声音响起:“姐,说句心里话,抛开镜头,如果有的选,下辈子还想当妈吗?”
妈妈吐出一口烟,笑了。
那种笑我在她脸上见过,是她跟货主讲价讲不下来时的笑。
很无奈,以及,认命。
“下辈子?求求别再让我遇见她了。”
停顿。
烟头在黑暗里明明灭灭。
“她本来也不是我女儿,是她爸和别的女人生的。那女人跑了,他也不要,扔给我。我能怎么办?扔大街上?”
博主似乎想说什么,妈妈摆摆手。
“早知道是这么个病秧子,当年就该狠下心。现在倒好,拴死了,哪儿也去不了,什么人也别想有。”
“倒是有过不错的人想跟我有个家,但是前提都是,这么个累赘得解决掉。”
“说这话的人得了我两个耳光。”
“算了,我这辈子,就这命。”
“你问我为什么当货车司机?”
“我就想,我这么满世界地跑,总有一天能遇到她那个没良心的爹,这样子,我就能把她扔还给他了。”
我妈胡乱揉了把脸,冲着镜头:“这段记得删了。”
视频到这里结束。
我摘下耳机,把手机放回中控台。
“看完了?”妈妈问。
“嗯。”我说,“好多夸你的。妈妈你好好看。 ”
“这有什么好看的。”
妈妈打了转向灯,驶入服务区,“我去上个厕所,你看着车。”
她下车,关上门。
我看着她走向卫生间,背影挺拔,步伐坚定。
她是那个永远会在我要摔倒时接住我的人。
可人要往前走的话,身上就不能太重。
妈妈永远要停下来扶我的话,就永远走不远。
我打开车门,下了车。
服务区很大,停满了南来北往的货车。
我往前走,漫无目的地。
睡神似乎紧紧搂着我的肩膀,在我耳边哼歌。
这次我没抗拒,我让它带着我走。
一辆红色卡车的车门敞开着,司机正在绑篷布。
我爬了上去,里面是空的。
躺下来,透过篷布的缝隙看见一小片天空。
天快黑了,云是紫色的。
睡神终于得逞了。
它温柔地覆盖了我,从脚趾到头顶。
黑暗涌上来,甜蜜的,柔软的。
这一次,我不会再要求醒来。
我想起视频里妈妈最后说的话。
“拴死了。”
现在不会了,妈妈。
你自由了。
在意识彻底沉入海底之前,我听见远处传来妈妈的喊声。
“小雅!”
“小雅!”
“沈雅!”
她在叫我的名字,一声,一声,像很多年前我发病时,她在医院走廊里的呼唤。
但这次,我没有回答。
我松开手,任由自己坠入永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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